穿著 Prada 的惡魔 人物評析(上)

最近去看了「穿著Prada的惡魔」第二集。

這部電影第一集是我青春時代最喜歡的電影之一，劇情、演員、畫面、音樂，都好吸引我。由於反覆刷了六七八遍，許多劇情畫面和台詞都深深印在腦海中，至今記憶猶新。

二十年後的今天，無需複習第一集，我懷著既懷念又憧憬的心情踏入影院。
觀影之後，感觸良多。想要來跟大家聊聊這部電影的主要角色們。

———我是防雷線，以下有雷，尚未觀影請謹慎服用———

Miranda 米蘭達

首先是主角。

在我心目中，本片的主角一直都是 Miranda 而不是 Andy 。
在第一集中， Andy 像是時尚世界的過客，就像她自己所期許的那樣，是一個外來的觀察者和敘述者（ story teller ），親身入行做田野，燃燒一把然後抽身，只留下故事。

而故事的主角們還在在故事裡繼續生活。
其中最燦爛醒目的，當然是 Miranda 。

——高處不勝寒：20 年的業界頂峰，得到的是更多的不安全感？

梅姨（ Meryl Streep ）還是那麼有風韻、那麼有氣場。這裡說演員而不是說角色，是因為我覺得這個角色和她的適配度太高，感覺真的有一部分是她的靈魂本色，那氣質真的是裝不來……Anyway。

L說 20 年來她沒什麼變，角色和演員都是，但我卻覺得她變了，而且變了很多。
髮量少了，皺紋深了，雖然還是很囂張、跋扈、不可一世，想法犀利，極為毒舌，可是在第二集，我看到更多她的狼狽、憔悴、力不從心，以及「被迫跟上時代」的掙扎。

在第一集裡，她面對自己缺席的親子關係，和難以維繫的婚姻關係，有明顯的失落，但同時，還有種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驕傲——雖然其實根本做不到，但她還是試圖兼顧事業與家庭。

但第二集時，我覺得她更加明白，她是自己選擇犧牲掉那些東西的。75歲的她，清楚知道自己不能既要又要還要，她心裡的排序是很明確的。所以她對於那些失去，不再那麼執著——仍然有痛苦和不甘，但也接受。她付出了巨大代價，同時成功獲得她最想要的東西。（雖然現實中，並不是付出代價就一定會有滿意的收穫。）

面對事業的挑戰，在上一集看到更多的是她的自信和運籌帷幄，以及令人猶豫到底該不該認同的不擇手段。

但這一集中她的事業，從一開始就是被動的。被集團領導者吊著，被媒體和贊助者牽制，連助理都可以再三提醒她講話要注意用詞，可說處處掣肘。在這個情況下，可以看見她面對現實處境，其實付出很大的努力在適應。（結果顯然適應良好。）

在面對挑戰時，比起以往，更容易出現不自信，甚至會有一種「是不是該要服老了」的力不從心——令人驚訝的是，她並沒有因為佔據頂峰20年，而獲得更多對自身實力與地位的肯定或安全感，反而最後還直言，靠 Andy 寫她的辛辣爆料傳記，大概可以讓她再撐久一點。

長江後浪推前浪，前浪死在沙灘上。注定要被時代淘汰與取代的命運感，令人唏噓。

我看著第二集的 Miranda，莫名有種在看中國古裝宮廷劇的既視感。她就像曾經英明神武、如今卻老了的皇帝，面對盤根錯節的權臣勢力，忠奸難辨，後宮與皇子們心思各異⋯⋯。

皇帝當到頭來，其實也是時時擔心什麼時候會被大臣或兒子搞事出狀況，要不就是難以預料的天災人禍。坐在那個至高無上的位子上，說實在，越坐越沒底，越做越心累。

（這麼說起來，有個很大的問題是她沒有培養接班人，不然退休後還能當當皇太后，但按照她的人生經驗和對產業的理解，也許她也難以真心信任某人並傾力栽培吧。）

即使如此，我認為她始終沒有改變的一點，是極為堅強的韌性。不管發生什麼事，她都沒打算認輸，即使在一時脆弱、猶豫時考慮過「要不要放棄」，但我覺得，就算她真的決定離開當前的場域，她也只是「急流勇退，主動換個跑道」，而不是真的被打倒。

也或許她其實不是那麼的無力，只是比起硬剛，如今的她更擅長借力打力、順勢而為？

總之，就算沒有安全感，她也無所畏懼。

——性格拆解：她在我心中不是女魔頭，而是充滿魅力的時尚女王

第二集的開頭，電影一直透過 Andy 的眼睛，探查 Miranda 到底哪裡變了，又有哪裡沒變？

Andy 驚訝於 Miranda 不若以往的強硬態度，面對贊助商和集團第二代時，那種唯唯諾諾、討價還價的模樣，甚至顯得有些憋屈。但我認為，撇開年齡因素與產業變化， Miranda 很有可能本來就是個能屈能伸的大丈夫（大女子？），只是第一集沒有特別演出來。

她可是在時尚圈叱詫風雲幾十年的奇女子呢！早在 Andy 知道以前，她就已經在業界有至高的地位，到第二集為止，保守估計也有25至30年的巔峰期，然後到了75歲居然還能更進一步。

能夠走到這樣的位置，需要一定的政治手腕。我認為她絕對很清楚界線在哪裡。對誰可以頤指氣使，對誰必須溫柔含蓄，要對誰微笑，要對誰發飆，她心裡清楚得很。

甚至第二集時，助理頻繁提醒她注意用詞，她也是從善如流，並沒有因此有什麼明顯的情緒，頂多是碎念幾句「這樣講也還好吧？」

那麼，她究竟為什麼要這麼惡毒與刻薄？也許是基於一種藝術家的驕傲與怪脾氣，但也可能混雜著「女性不得不靠無比的強勢來上位」、「在這個業界必須保持一種特殊且鮮明的人設」之類的考量。

還有一個我最近才能夠同理到的理由——恨鐵不成鋼，以及對笨蛋的不理解。

我的心理師說，人通常都會以自己為標準來評斷他人，這很正常。

其實仔細看的話，她並不是隨時隨地都在酸人，大多數時候是有人表現不佳（當然是以她的標準），而她用諷刺及貶低的用語來表達她的不滿。

但說真的，看看 Miranda 對自己的要求有多高？事業、形象、穿著，她對所有的事情標準都很高，而且顯然她在時尚眼光與編排實力的部分無人能出其右——她標準高、效率高、自我要求高，並且極度敏銳。這樣的她，會對各種瑕疵感到失望、煩躁、不耐，同時感到不解（這麼醜你們到底是瞎了嗎怎麼看不出來）又孤獨（能不能來一個有長眼睛和腦子的人），是很合理的。

對於像 Nigel 這種能穩定有高品質產出的工作夥伴，她還是尊重的，而後期 Andy 工作表現優異時，她的態度也有明顯的轉變。（雖然我覺得叫對別人的名字本來就是應該的啦。）

Plus，情緒價值也是很珍貴的資源。在那麼忙碌又高壓的環境下，她把僅有的包容、溫柔與耐心，全部拿去用在她必須迎合的人身上。經過她認可的夥伴，大致可以和平共處，而留給那些「到底為什麼不能把事情做好」的傢伙們，就只剩下白眼和毫無修飾的數落了。

所以說，她不只是扮演一個「壞脾氣沒人性的老女人」人設，而是個性極為鮮明，在能夠外放的場合毫不掩飾自己的光芒與稜角，只在自己需要的時候去配合別人。

當然，她的外表與氣質魅力也絕對不能忽視。認真的女人最美，加上那充滿自信、睥睨一切的王者風範，更別提視覺形象本就是她的專長。外型出眾、實力堅強、個性鮮明，加上梅姨自帶的顏值氣場加成，這個角色的魅力值，就不用我多說了吧。

補充：Miranda 的原型 Anna Wintour 也非常有型，推薦大家看看這個有趣的小影片。

Nigel 奈吉

關於這部電影，特別有意思的是，兩位主角都不怎麼討人喜歡。遠觀可以，相處不行。

唯一特別讓我欣賞又喜歡的角色只有 Nigel ——我喜歡他到差點用他的名字為我的小孩命名，大家就知道我多愛他了吧。

雖然 Miranda 說 Everybody wants to be us. 但其實這整部電影裡面，我並沒有完全認同、羨慕、或想要成為任何一個角色。

當然，我還是很喜歡他們的故事。

也就是說，人物塑造真的是十分成功，每個角色都有各自的魅力和缺陷。 有魅力，所以我們喜歡他，有缺陷，所以我們不想變成他。

下面就來討論這個我最欣賞的角色。

——究極的職人精神：認定時尚，一生懸命

我覺得， Nigel 就是那種為了人生使命而奉獻一生的人。他不管別人怎麼看、怎麼說，從確定這就是他要走的路之後，他就拼命向前，永不回頭。第一集的他曾說，有個小男孩（我強烈認為就是在說他自己）在年輕時躲著偷著看時尚雜誌，當下的他有多麼憧憬嚮往這個世界——我想當時他就感覺到了，這就是他命中註定要做的事。

他確實做到了，在最頂尖的單位，跟最頂尖的團隊一起，持續做他最喜歡、最擅長的、就是他該做的事情。和 Miranda 相當不同的一點是，在他的身上，看不到太多的競爭意圖，他更專注於追求完美、追求品質。對於其他時尚產業的工作者，他更多的是把他們看作同路人，而不是競爭對手。

我認為 Nigel 之所以能夠在這個名利場中顯得特別瀟灑出塵，就是因為，他最想要的其實是「時尚」本身，就是在最頂尖的單位做最藝術的時尚。同時，他的實力也備受肯定，除了 Miranda 的態度以外，電影中也多次提及他為名人安排重要場合服裝，表示他雖然看起來低調，但眼光和品味是業界有目共睹的。相較於此，職位、頭銜、名聲、財富，只是附加的成果，他當然是想要的，但那些並不是他所追尋的最重要的核心。

身為 Miranda 最信任的左右手，他的工作量絕對不比她少，可以想像他的私人生活和人際關係肯定也是犧牲良多（即使電影裡面沒有特別描述）。但比起其他人的掙扎與浮沉，我覺得，他很早就看清楚自己要的是什麼，並且心無旁騖。

關於第二集 Andy 對於他「不計前嫌」留在 Runway 有些驚訝，看到部分網友的解讀是他對 Miranda 有極深極深的感情，他們倆之間靈魂伴侶式的愛情貫穿兩集電影的二十年，在整個產業即將如夕陽般西下時， Nigel 仍然堅定守護 Miranda 始終不渝⋯⋯。

嗯，好，但比起「Nigel vs. Miranda」，我更傾向於 Nigel 和 Miranda 是攜手合作，共同奔赴他們此生的最愛——Runway。所以是三角關係(X)。

老實說，我不認為 Nigel 留在 Runway 完全是出自對 Miranda 的忠心，主要是由於高度認可 Miranda 領導下的 Runway 的品質，認為這裡是最適合自己發揮的地方。如果某天 Miranda 在追逐權力地位的同時，喪失對時尚品質的堅持，或者真的江郎才盡使得 Runway 走下坡，我認為那些更可能使得 Nigel 心生去意。相反的，他也不會只因為 Miranda 沒有達成扶他上位的承諾就離開，因為他最在乎的一直就不是職稱或權力。

總之，我認為他們之間更多的，是共同在時尚藝術殿堂創作、一起改變世界的、惺惺相惜的戰友感情吧？愛情未必，但在藝術上的靈魂共鳴與心靈相通，肯定還是有的吧。

（主要是看電影時，我從頭到尾沒在他倆之間看到一星半點的火花，甚至我覺得設定上， Nigel 是同性戀的話也完全說得過去。）

再聊一點屬於個人臆測的。我覺得一路跟著看著 Miranda 久了，對權力的慾望可能會下降。

其實大家都看得出來， Miranda 的生活過得也算不上多愜意，雖然表面上一呼百應、風光無限，但面對集團老總、贊助商、業界風雲，還有家庭關係，她的人生其實有很多困難，很多失敗，還有更多的無法掌控。更別說她這個工作狂，根本沒辦法好好的休息、渡假、享受休閒娛樂。（再補個醫師碎唸：雖然電影沒有著墨，但看她那樣的生活型態，身體能有多健康？至少很難逃過高跟鞋導致的拇指外翻⋯⋯）

反觀 Nigel ，表面上不顯山不顯水，但仔細看電影裡面的每個人，誰不是對他尊敬有加？在他這個副手的位置，不用擔全責，不用當箭靶，在 Runway 頗有點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意思；何況他全心全意在乎的就是時尚本身，不上位的話，那些應酬交際、政治斡旋的事，就不必過多涉入，反而能專心做自己最想做的事。說不定過了中年之後，這種狀態對他而言更加理想也說不定。

這件事情在第二集的尾聲，編劇做了一個有意思的處理。Miranda 對 Andy 說，如果 Nigel 想要上位出風頭，她會知道的⋯⋯但想想又對 Nigel 說，我是不是把你的付出當作理所當然了？我的感覺是， Nigel 不是沒有事業心，他當然是有野心的，只是相較於權力與利益，他更在意的可能是「自己在時尚界的貢獻與成就是否受到肯定、是否有發揮的機會」。為此他需要的不完全是實權，而是能在公開場域彰顯他的實力與地位。最後，Miranda 指定由他代表 Run Way 在重要場合致詞，我認為很好的體現了這一點。

參考第二集，面對 Runway 的轉型危機，當 Andy 氣急敗壞地問他的想法時，他仍然只專注於做好眼前的工作。作為一個時尚媒體人，他當然不是不關心 Runway 的未來，後來我們也知道他其實是某些事情的幕後推手（某種程度上也是個發揮才華的動作XD？），但相較於 Andy 想的是媒體產業的衰敗、失業的人群、不符合公平正義的流程⋯⋯我感覺 Runway 還是比較屬於 Nigel 實現理想的一個載體，而不是唯一標的。

就算離開 Runway ，他仍然會是一位敬業、強大、一生懸命的時尚職人。

Back to myself.

我敬佩他的職人精神，欣賞他的敬業與通透，但沒打算以他為榜樣。因為我目前並不想為任何事情一生懸命，我就是博愛，三分鐘熱度，輪流做各種我喜歡的事情，玩完一個換一個，最終在某些方面可能有一定的成就，但可能也不是那種特別傑出的。雖然我很認同 Nigel 的精神和人格特質，但我們不在同一個賽道。

另外，關於第二把交椅。我在學生時代包攬過很多活動，也積極擔任班級和社團幹部⋯⋯到了大四，突然開始覺得當個出謀劃策的副手比當 leader 輕鬆愉快，因而選擇擔任學生會的秘書長，而不考慮會長、副會長、總務長那些實際上很辛苦的工作，由於具備一些個人專長，幹部群也頗為尊重我的意見，當時其實就玩得蠻開心的。如果權力慾不是太重，團隊成員素質也ok，副手其實真的是個很不錯的位置。

—— Run Way 最暖型男：令人夢寐以求的職場前輩

前面聊了 Nigel 在事業上的表現，接下來要討論為什麼這個角色可以擄獲大把芳心⋯⋯呃，我是說收穫許多人的好感。

他也是眼光和嘴巴都一針見血的時尚人，但和 Miranda 不同的地方是，他在追求美學的過程中，仍然維持著對其他人的興趣、觀察、包容和關懷。

關於時尚人的冷漠，今天剛好看到天才女友 GG 的女魔頭 Anna 傳記系列影片，內容是介紹 Miranda 角色原型 Vouge 主編 Anna Wintour。影片中提到頂尖時尚圈內的人，好像常有一種傲慢、冷酷、瞧不起人的特質，影片作者認為，這可能是因為他們對於美學極致要求，無法忍受平庸，並且為了講求效率，他們可能發展出一種模式，對周遭環境冷漠以對，而將所有的熱情與執著堆在他們最在意的每個美的展現上。

Miranda 顯然十足符合這樣的描述，而 Nigel 則保留了他一部分的心力給自己身邊的人。沒有太多的溫情或安慰，但他給 Andy 的提點與協助在在直指核心。

小時候曾問過我媽媽，為什麼電視劇裡的婆婆要處處刁難媳婦，但又不要教她到底該怎麼做？當時我媽媽反問我：做不好是你自己的問題，人家憑什麼要教？

雖然還要考慮家庭成員之中複雜的情緒與權力關係，但我始終覺得，婆婆不肯教媳婦，媳婦就繼續做不好惹婆婆生氣，這樣就是惡性循環、兩敗俱傷，何樂而要為呢？好好帶她，讓她成長的同時讓自己也舒心，不是一種共好嗎？

但我也遇過不少學長姊的態度，認為「不會就應該自己多唸書少問蠢問題」，或者覺得「被電爆也是一種學習」⋯⋯。嗯，也許是每個人的學習風格和歷程本來就不一樣。總之我自認為是和 Nigel 同一派的。

這也不僅僅是心態問題。進入職場幾年，我覺得教學和帶人，是個相當困難的技能，有意願、有技巧，缺一不可。

我的一位恩師曾說，好的教育就是給學生梯子，讓願意努力的學生可以自己爬上去。顯然，「給梯子」是一項很不容易的專業，真的不是人人都會的。

在醫界有件很莫名其妙的事情，就是要求醫學中心的主治醫師們，要臨床、研究、教學，三者並重。但說實在，能將其中一項做得出色已經很不容易，跨足兩邊差不多就極限了，到底哪來的人才有那麼多時間精力，可以三樣都很擅長？

於是有許不少在臨床或研究上非常厲害的醫師們，受邀參與各種演講及授課——然後大家都聽不懂、學不會。

像 Nigel 這樣眼光犀利，看得出來其他人是否有潛力、盲點在哪裡，還可以用精準而不失禮貌的表達來點醒對方，真的是另外一種強大的能力！他不僅讓團隊成員有更多改善與發揮的空間，獲得更大的成就感，團隊氣氛和合作成果也能因此而提升。

雖然他其實有時候嘴也蠻毒的，但尺度掌握得好，不那麼傷人，反而有些幽默。

這樣的職場好前輩，不僅是 Andy 的貴人，在我看來，說他是 Miranda 甚至是 Runway 的幸運，也不為過呢！

（未完待續）